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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珍]纪念我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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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_Editor1 发表于 2013-2-24 02:3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JO_Editor1 于 2013-2-24 10:29 编辑

前记:这篇杂文是在我得知叔叔去世的当天写下来的,因为愧疚,因为难过。愧疚的是,好多年了,自从远离家乡,就很少再去关心他的生活,或者现在应该说他的生存才对。难过,是因为在我们饱暖的今天,我的叔叔竟然是饥困而死,我们是何等的失职?现实是残酷的,教训也如血一般的刺眼。所以,一直犹疑着要不要把这样的一篇文章放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现在终于放了,是想大家看到一个完整的现实,快乐背面的痛。

    我的叔叔叫孙维家,据说是我很有学问的爷爷按照维礼、维国、维家的理念给他的三个儿子起的名字。可惜,据说正因为有学问但没有明显高尚的革命觉悟,我爷爷成了村里唯一一个黑五类,享受了关牛棚,天天挂牌招批斗的特殊待遇。后人说起或者看书看到那可怕的十年,也许不觉得是多大的事(竟然还看到很有学问的一个科学工作者竟然在科学网的博客里扬言要感谢文革),但身在其中并忽然一夜之间莫须有地成为了众叛亲离的坏分子,那感觉绝对是致命的。一个人该有多少自信,才能熬过那漫漫的十年?中国知识分子从孔夫子那里继承来的清高要了他的命,他不肯向那些泼他脏水的人低头,被关了几年的牛棚,望着看不清的未来,他选择了一了百了。就这样,还在少年的叔叔开始了他穷困潦倒的一生。

    叔叔是个很可怜、可气又可爱的人。他刚出生的时候,正是“二两粮”的大饥饿年代,人们挣扎在死亡线上。奶奶因为营养不足和焦虑,一滴奶水都没有,叔叔从哇哇坠地,就开始吃米汤(注意不是米糊),还不能管饱,整天饿的哇哇啼哭。爸爸总说,正因为营养十分差,叔叔比其他兄弟姐妹要笨很多。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经常打鸭蛋(0分),他的好朋友因为抄他的考卷,同样也拿鸭蛋,于是他们的鸭蛋双飞成了大家口中的笑话。可以想象,书肯定不会继续念了,那时候经济本来就困难,谁还会供一个整天拿鸭蛋的孩子上学!叔叔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他开始在村里游荡,和其他同龄不同龄的孩子一起疯跑。

    也许就是那时候,他开始看大人们玩牌赌博,并爱上了这一门路,虽然他很烂的数学让他始终没有擅长这一行,但他依旧执着的热爱着、参与着、并贡献着他平时勒紧裤腰带才攒下来的那点收入。直到成家以后,他依旧热情不减,经常在大过年的日子里输的精光(北方农村有个超级烂的恶习,那就是过年的时候,男人们经常聚到一起赌博),老婆因此和他吵架,他不仅不认错悔改,还经常大打出手(北方农村的男人似乎多数都干过)。就这样,我的婶婶们,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打跑了。奶奶去世以后,叔叔成了彻底的光棍。好在有个婶婶给他留下了一个漂亮懂事的女儿,圆圆。因为叔叔的穷困和懒散,圆圆一天学都没有上过。从懂事开始,就学着给叔叔做饭,照顾她依旧不经事的爸爸。

     就这样一个很烂的叔叔,竟然给了我许多温暖的回忆。我们小时候(上小学前,大概5-6岁的时候),经常被人欺负,同村总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特别横的小孩,对我们进行拦路修理。那些小孩不止修理我们,还修理很多其他小孩。不像现在的小混混修理人是为了要钱,那时的小孩修理人纯粹是因为缺少娱乐或者要显示领地范围。偶尔会被闲逛的叔叔碰上,然后他会一顿吼吓,吓得那些小孩子兔子一般的逃跑。然后会带着我们去村里的大榆树下,爬上树去帮我们折结满了香甜榆钱的枝条。那时候觉得,有个叔叔真好呀!有他在,脊梁都会更直一些,出门也没那么提心吊胆被堵上了修理。当然,等我更大一点,我就知道了,那些欺负人的小孩子也就是气势上凶猛一点,真的要打,不一定打得过我(听我爸爸说,我小时候特能吃肉,所以力气还是很大的)。在我忍无可忍,把一个气焰最凶的小孩推到水坑里以后,就很少再有人欺负过我。

      听说上中学,每天要翻过两个大坡,之后走一段很长的平路,才能到达学校。步行基本上不可能了,于是我开始在五年的时候学骑自行车。从小我就比较毛手毛脚,注意力不太集中。所以上中学以后,经常因为看风景或看热闹而摔坏自行车。爸爸的自行车摔坏了,叔叔赶紧火线支援,把他的自行车推来给我骑,然后把我摔坏的自行车扛回家修理。就这样,他和爸爸成了我的战时后勤。中学结束的时候,两辆自行车也就基本报废了。还有很多小事,虽然都很零碎,但始终成为我记忆中最温暖的一部分。这些感受告诉我,对你的小孩(包括侄子、侄女、外甥/女好点),他们需要你的教育,但更需要你的爱,你的保护!

    已经有快20年没见叔叔了,从我上大学以后,回去的就少了。后来爸爸妈妈还搬了家,回去村里就更少了。有一年叔叔因为矿难,砸坏了脚跟,从此他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生活了。因为丧失了劳动能力,没有得到适当的赔偿,也没有任何养老补贴,叔叔的日子过得更加潦倒。圆圆出嫁后,他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终于有一天,他不愁了。在一个仲夏的日子里,凄然睡去,再也没醒.......
 楼主| JO_Editor1 发表于 2013-2-24 02:39:14 | 显示全部楼层
figure评论:A sad story in the fading history river.
 楼主| JO_Editor1 发表于 2013-2-24 02:40:50 | 显示全部楼层
芸骥评论:那难以割舍的亲情......
 楼主| JO_Editor1 发表于 2013-2-24 02:45:15 | 显示全部楼层
Zhoudi评论:为你的深情记述所感动!用爱的眼光看世界,会看到一些貌似颓废的人在心底的善良和苦涩。
SunZhen 发表于 2013-2-25 08: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 JO_Editor1


   这是很多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平凡而又焦苦的一生,他们为生存而挣扎,总期望一夜改变现状,但结果却总是更加清贫。现今的东北,有很多像我叔叔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总听说关于他们这样或那样的悲惨结局,偶尔也会被当成救命稻草哭诉和求救。在他们心中,我是脱离了苦海,有见识也该有能力的人,但我除了给予些微博的经济资助,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是他们的悲哀,更是我的,最后也会是所有人的和国家的。
xiaohu 发表于 2013-3-10 00:51:5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以后感觉意犹未尽,百感交集!
“对你的小孩(包括侄子、侄女、外甥/女好点),他们需要你的教育,但更需要你的爱,你的保护!”——孙老师写得真好,很多地方深深打动了我!
EricXP 发表于 2013-3-10 13:11:3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心里酸楚。那个年代,那个经历,很悲情。祝他在另一个世界幸福!
oceanzhang 发表于 2013-3-10 22:50:1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世界需要爱来温暖,回报给予你爱的人以温暖要有心记得他们,那么你的世界观价值观也应因此而受到洗涤和启发,为何而生活不是说说而已。
swallowbian 发表于 2013-3-13 20:33:1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 JO_Editor1

亲情就是那种即使距离再远,想起来也特亲切的温馨..
afei0207 发表于 2013-3-14 15:27:13 | 显示全部楼层
亲情总是难以割舍,bless~
 楼主| JO_Editor1 发表于 2014-1-12 04: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Xujing评论:很感动,不管叔叔多么的潦倒,他对侄女的爱是真挚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表现自己的爱!

祝叔叔安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不再有饥饿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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